打造票房100亿的日本电影秘密在哪?

近期在国内上映的《镰仓物语》,将山崎贵这位有些特别的导演重新带回了我们的视野。日本电影史上,拍人情故事有着悠久的谱系。在这样的传统中,出身于电影特效部门、并以此立足导演界的山崎贵,无疑是稍显不思议的存在。

他的视觉特效并非运用在炫酷的科幻大作中,而是用于造就一种带有恋旧情绪的日常叙事——其最令人称道的成名作,便是这部带给了无数人泪水与感动的《ALWAYS 三丁目的夕阳》。

《ALWAYS 三丁目的夕阳》(2005)

漫画原作《三丁目的夕阳》已经静静地连载了数十年,是作者对战后经济复苏期童年经历的散文式回忆。也因此,电影在策划阶段,被认为目标群体是「最不会去电影院」的中老年男性,必定票房平平。

然而,《ALWAYS 三丁目的夕阳》却最终拍成了三部曲,获得了共逾100亿日元的票房收入,着实反映出电影版一种超越单一市场与需求的魔力。

《永远的三丁目的夕阳之1964 》(2012)

在这部对昭和时代的回忆中,你能找到一部成功怀旧电影的所有要素,以一种温暖精致的方式呈现出来:物质贫乏却精神丰裕的年代、富有人情味的邻里关系、对梦想单纯而天真的追求、小人物的幸福与满足……通过各种带有时代特征的符号与物件,以及人与人之间的温情故事而一一具象化。

一发火就会变成哥斯拉的铃木大叔,偷吃过期点心而腹痛的六子、窘迫到盗用养子创意的三流作家茶川……原作类似樱桃小丸子的昭和漫画风格,通过日式特色的表演获得了最大程度的保留。

《ALWAYS 三丁目的夕阳》(2005)

然而,如果说漫画恬淡悠然的叙述还只是某种私人抒情的话,那么电影版在全社会中引起的共鸣则远在个人叙事的层面之上。

后现代主义研究者詹明信提出,怀旧电影作为晚期资本主义的一种表征性的文化商品,本质是将各种象征流行的符号拼贴成一种审美场域,以在其中投射对某种失落的客体的欲望——而这种两重性正是本片的核心特质:

东宝斥巨资在摄影棚中打造的虚构的夕日町街道,与导演精美到恋物程度的CG复原特效,创造出了一个封闭无菌化的叠加现实空间——观众在个体与集体层面上的欲望的凝视,都在这里得到了满足。原作所描摹的真实「回忆」,被一种充满象征强度的、对不实在的旧日世界的「怀旧」所取代。

首先,原作中零散漫长的断章式回忆,被浓缩在了1958年这个关键时间点上——相对地,现实中一年即宣告完工的日本电波塔,在故事的时间里却多次呈现为一种永远在建造中的状态。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漫长的 「未完成的东京塔」的意象,似乎超出了片中群星所演绎的故事表象,成为了本片符号意义上的隐秘本质。

东京塔在建造当时,仅仅被多数人视作一座功能性的电视塔工程,甚至在漫长的电影史中,大多被描绘成现代都市与科技异化的象征——是古老东京煞风景的异物,是特摄片怪兽破坏的首要对象,是游客与外地人蜂拥而至的乱地……

然而,以2005年《ALWAYS 三丁目的夕日》与2007年回忆母亲的《东京塔》开始,它无疑在现代人寻求治愈的凝视中,成为了某种温情的符号。

《东京塔》(2007)

与东京塔建成的搁置策略相对应的,是片中所谓「小人物的梦想」的悬置:铃木将修理店命名成大型车企的样子,原本是贫贱的励志片主角的典型设定,然而到故事最后,「铃木自动车」仍然只是一间修理店,茶川则一直在望不到出头之日的文学圈中逐梦……与本片名义上对高速成长期怀念相对的是,片中人物似乎到最后都没有实现自己的梦想。

齐泽克曾引用过一部叫《星球商店》的小说:主人公得到了一个付出全部所持之物,便能实现最美好愿望的机会,却因为事业与家庭的琐事而多年未能成行,到末了他醒来,才发现自己其实生活在核战后的末世,缠身多年的日常俗务其实便是他梦想的满足。

正如电影版标题中添加的大写的「ALWAYS」所示,这两个故事的欲望悖论是异曲同工的:欲望的拖延便是欲望的实现。处于一个停滞而永远的世界中,已经是梦想最大的满足——这便是虚构的夕日町三丁目这个怀旧空间的真相。

如果说片中人物在这个空洞的欲望客体中得到了什么满足的话,那无疑便是家庭的友爱了:除了六子成家、茶川广美结合等圆满家庭之外,本片最巧妙的配置,无疑是对六子与铃木(双方)、茶川与淳之介(平民与资本家之子)之间看似跨越阶级的 「模拟家庭」的描绘了。

这或许也是为何,分属于敌对两党的近两任日本首相野田佳彦与安倍晋三,都公开表达过对这部电影的赞赏吧:在影片中,只有通过资本与国家主导的东京塔和奥运会所实现的集体梦想,和以家庭为单位的、保守主义的幸福,除此之外的个人成就是不存在的。

片尾,铃木一家在夕阳中凝视终于完工的东京塔时,不由感叹道:「五十年后的夕阳一定也会如此美丽吧。」

而现实是,五十年后的日本,早已经历了经济停滞的「失落的十年」。当年铃木家的小孩,在终身雇佣制终结后,甚至或许已在泡沫崩坏时被裁员。在此时,向昭和时代回望的欲望性目光,无疑不仅仅是对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的回味,而是要将其塑造成一个疗伤的母体的。为此可以剥离掉五十年代显著的工业污染、都市环境、高度竞争与工人斗争等种种发展乱象。

事实上,这也是这部打满高光的主旋律电影的最大秘密:将五十年代作为昭和怀旧的起点、作为一种自然、天真、淳朴的乌托邦状态,无疑是对同样发起在昭和时代的侵略战争的隐蔽。比起它所描绘的内容,更重要的是它没有描绘什么——这部电影的卖座,只能证明日本仍然处于那个名为「漫长的战后」的梦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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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离净语
编辑:郑晓莹|新奇趣事 整理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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