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晗 《崭新之日》试着从庞大的漫威宇宙中退后一步，把镜头重新交给彼得，找回一个完整的个体；《八仙》则为八个空泛的名字，添上人的鲜活欲望、生活质感和彼此相处的真实时间。一个在做减法，一个在增细节，最后都指向活人感的必要。
作者：矜语
编辑：倪兰
版式：王威
这两周影院的头部玩家，多少有些字面意义上的“神仙打架”。
一边是国产动画《八仙》，它让八个家喻户晓却面貌模糊的神仙重回人间；另一边是漫威的《蜘蛛侠：崭新之日》，让彼得·帕克在遗忘咒之后第一次真正独自生活。
两部影片分属完全不同的工业体系，高走的原因却意外地一致：观众重新爱上了活人英雄。
这背后是同一种审美疲劳。这些年无论神话改编还是超英电影，英雄都越来越像功能符号。有意思的是，这两部电影事实上面对着方向相反的难题——八仙拥有家喻户晓的名号，却缺少属于当代观众的人物记忆；蜘蛛侠已经经历了太多故事，彼得·帕克自己的生活反而被庞大的漫威宇宙遮住。
它们最后都把更新的方向，把新鲜感的来源，回归到一个非常朴素的问题上：怎样重新写好一个人。
英雄从符号还原为人
观众近年对神话动画和超级英雄的疲惫，很少来自题材本身。更直接的问题是，英雄逐渐变成一种功能符号。神话人物反抗命运，超级英雄拯救世界。世界观持续扩张，角色身上的生活气息反而越来越稀缺。
《八仙》与《蜘蛛侠：崭新之日》的第一层共通之处，正是把英雄从符号还原为人。
国产动画在《哪吒》爆火之后，逐渐形成一套稳定的神话改编方法。熟悉的传统人物被重新设定为遭受误解的个体，通过反抗天命完成自我证明，再用东方视觉奇观支撑最终决战。这种方法一度在《白蛇》《新神榜》等系列中奏效。可当越来越多的神话人物开始共享相似的经历，熟悉也会慢慢变成疲惫。
《八仙》选择绕开又一个天选之子。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几乎人人会说。真要完整报出八个人的名字，很多人恐怕会当场卡壳。传统八仙故事又分散在古籍、戏曲和民间传说里，缺少一条天然适配电影的成团主线。这个IP拥有极高的知名度，却没有形成当代观众共同拥有的人物记忆。
于是这次的动画中没有急着复述八仙过海，它从八个人尚未成仙时写起，让他们因为各自的现实目的临时成团。
吕洞宾负责画饼，钟离权负责拆台，韩湘子计算收益和分成。铁拐李熟悉市井生存规则，一听有利可图，便顺手带上蓝采和。何仙姑在一旁判断风险，曹国舅嘴上满是嫌弃，身体又很诚实地跟着队伍。张果老则靠装晕碰瓷讨生活。
传统里的男女老少、富贵贫贱，在片中变成了几种很现实的生存状态。
《崭新之日》面对的是相反的情况。
蜘蛛侠从来不缺少知名度，荷兰弟版彼得也经历了足够多的大事件。问题在于，漫威几乎替他安排好了一切，连成长都经常由其他英雄协助完成。
这种被催熟和依附的感觉，从《美国队长3：内战》便已经出现。
荷兰弟版蜘蛛侠没有自己的银幕起源，也没来得及形成一套属于自己的英雄伦理，钢铁侠便走进他的卧室，把他带到复仇者的机场大战。这个高中生跳过了街区成长，直接参加成年人之间的战争。
这也与索尼和漫威当时的合作方式有关。那时蜘蛛侠刚刚回归漫威宇宙，便需要迅速接入已经成熟的世界观。他尚未建立自己的生活和人物关系，就先承担了宇宙拼图的功能。漫威给了他远超年龄的舞台，也让这个角色从一开始便带着强烈的依附感。
2017年的《蜘蛛侠：英雄归来》曾经尝试摆脱这种关系。彼得不断向托尼证明自己配得上那套战衣，后来穿着最普通的装备独自击败秃鹫，结尾还拒绝加入复仇者联盟。
影片最好的部分也发生在大事件之外。舞会、考试、暗恋，以及彼得坐进女友父亲的汽车才发现秃鹫真实身份的紧张，都让超级英雄的危险贴着校园生活生长。彼得会迟到，会犯错，也会在英雄身份和青春期之间手忙脚乱。他在这些狼狈里，拥有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纽约。
可这次独立很快被后续故事收了回去。
复仇者联盟系列的《无限战争》和《终局之战》让彼得正式进入复仇者的成人世界，也进一步确认了托尼近似父亲的位置。因而19年的《蜘蛛侠：英雄远征》看似让彼得离开纽约，去度过一场欧洲假期，实际仍在钢铁侠的身后打转。一次高中生旅行，最后成了接班钢铁侠的大型面试。
而后续的《蜘蛛侠：英雄无归》让彼得做出过属于自己的沉重选择。梅姨之死带来了无法撤回的代价，他仍然坚持拯救那些注定死亡的反派，也在最后接受遗忘，保住整个世界和身边的人。
只是其中，三代蜘蛛侠同框、旧反派回归和多元宇宙奇观占据了太多注意力。两个前辈确实帮助彼得走出仇恨，也让这场成人礼继续借用了过去的经验。荷兰弟版彼得自己的变化，被挤到了怀旧盛宴的边缘。
直到电影结尾，他搬进出租屋，独自缝好新战衣，这一版蜘蛛侠才终于抵达许多蜘蛛侠故事原本的起点。于是《崭新之日》得以顺利拍成长之后的生活。
遗忘咒过去四年，纽约仍然记得蜘蛛侠，彼得身边却已经没有人记得他。失去梅姨、MJ和内德之后，他把全部时间交给英雄工作。蜘蛛侠在城市里轻车熟路，彼得的生活却缩成一间破旧公寓。不断救人承担着责任，也成了逃避生活的方式。
《崭新之日》爆火后，观众的许多讨论也重新回到了托比·马奎尔版蜘蛛侠。大家怀念的不是童年记忆，而是那种朴实无华的平民英雄，托比版彼得会失恋、迟到、交不起房租，也会因为一次救人错过工作和约会。他的英雄行为总会渗进第二天的生活，留下琐碎又难堪的后果。
荷兰弟版彼得以前同样拥有校园喜剧，身后却一直有高科技战衣和成年英雄收拾残局。恰恰是这次新片中的破旧公寓、无人处理的伤痛，以及那束送给已经不认识自己的MJ的花，终于让他的选择有了生活重量。
《八仙》同样把人物放进了具体生活。
影片没有只靠方言和性格标签制造烟火气。八个人会算账、拌嘴、互相拆台，也会在饭桌上走向和解。大家最初坐上同一张桌子，是因为各有盘算。等到最初的利益关系结束，他们仍然愿意站在一起，这个草台班子才真正有了集体的形状。
两部电影采取了相反的办法。《崭新之日》试着从庞大的漫威宇宙中退后一步，把镜头重新交给彼得。《八仙》则为八个空泛的名字添上人的鲜活欲望、生活质感和彼此相处的真实时间。
一个在做减法，一个在增细节。最后都指向活人感的必要。
责任与生活，让“具体的人”成立
让英雄拥有缺点和烟火气，只能解决亲近感。真正让一个英雄成立的，是TA如何面对自己的生活和人际关系。
《八仙》与《蜘蛛侠：崭新之日》都在重新解释责任。八仙要从私人欲望走向公共责任，彼得则要在过量的责任之外保住自己的生活。
《八仙》对传统神话最有意思的改写，是把仙的意义放回人间。
影片里的蓬莱依然足够华丽。巨鳌托起仙岛，鱼车穿行云道，青绿山水构成了古人想象中的超然仙境。它的运行方式却相当接地。各路神仙必须遵守“有求必应”，满足百姓求财、求姻缘、求功名的愿望。
这些设定把神力和神仙存在的意义分开了。法力决定一个人能够做到什么，凡人的信任则决定TA为什么要去做。神仙看似住在云端，工作仍要回到人间。仙的价值，最终要由它和普通人之间的关系来证明。
八个人为了掩护挖地道，临时开设“扒仙道观”。道观起初只是骗局的一部分。随着门外古树挂满祈愿红绳，越来越多的人把生活里的难处交给他们，一个临时冒用的名号开始产生真实分量。
被人需要起初只是计划之外的麻烦，后来成了一份推不掉的责任。他们完全可以承认骗局、卷钱离开，也可以在百姓真正陷入危机时返回。仙性就发生在仍有退路，却决定留下的那一刻。
天庭的册封只是迟到的确认。他们成为八仙的理由，早已在人间完成。
影片开场也悄悄写下了吕洞宾的底色。他冒险救下一船人，最后反被众人关在船外，落进“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典故。救小女孩时使用的滑轮借力，又在结尾与何仙姑联手对敌时重现。吕洞宾从来不缺偶然出手的善意。八仙这个集体带来的变化，是让一次多管闲事变成可以反复实现的承诺。
《崭新之日》里的彼得，是面临着另一种责任困境。
片中有警探提醒他，不要把工作与生活绑得太紧。可蜘蛛侠每天都在回应城市的求救，彼得却不再向任何人表达自己的需要。责任慢慢变成一道墙，帮他隔开孤独，也隔开了所有可能重新建立的关系。
因此，这一次的成长不再要求彼得承受更多失去。他需要停下来求助，承认自己仍然需要别人，也允许彼得·帕克重新回到普通生活。
影片没有用魔法恢复MJ和内德的记忆，内德记得蜘蛛侠曾经救过自己，一直想找到他当面道谢，却认不出站在面前的老朋友。彼得也不能拿从前的感情要求他们回到原位，只能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重新获得信任。
八仙与彼得的成长由此形成两个相反的方向。八仙原本只有各自的生活，后来学会回应陌生人的期待。彼得已经把自己完全交给陌生人，现在需要承认，自己的感情、孤独和日常同样值得保护。
当然，两部电影都没有彻底摆脱大宇宙的诱惑。
《崭新之日》进入后半段后，琴·格雷、变种人、损害控制局和能力抑制装置接连登场。彼得好不容易拥有了一部相对完整的个人电影，它又需要承担连接漫威后续故事的任务。
好在这些延伸没有替彼得完成最后的选择。怎样面对MJ和内德，怎样让蜘蛛侠不再成为逃避生活的藏身处，仍然只能由他自己回答。
《八仙》也请来孙悟空解决凡人与杨戬之间的战力悬殊，又用杨戬的身份疑云留下续集入口。电影前面一直相信凡人的智慧，到了最危险的地方，还是忍不住请猴哥来镇场。这个救场足够热闹，也多少削弱了八仙自己完成英雄选择的力度。
影片的八人群像同样没有完全写开。钟离权、吕洞宾、何仙姑和韩湘子的传承线相对完整，其余几个人物更多负责笑点、技能和团队位置。百姓承担着许愿、受难与感谢的功能，具体生活仍然有些单薄。电影强调神仙要回应人间，却没有为这片人间留下足够多清晰的面孔。
这些失手也反过来说明，两部电影一旦急着替大宇宙服务，人物便很容易被挤回边缘。所谓活人感，也远不止生活压力和几句自嘲。真正支撑人物的，是英雄行为对其生活的连锁反应，在这些反应之后，观众的代入感才能落地。
这或许也是两类成熟IP眼下共同的破局方向。国产动画不必只寻找下一个尚未开发的神仙，还可以重新理解古老人物与当代普通人的关系。超英电影也不必每次都靠下一场宇宙危机恢复新鲜感，重新拍好一个完整的个体，依然能让类型恢复生命力。
这个暑期档的“神仙打架”，最后仍然以人争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