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Jonathan Rosenbaum
译者:Issac
校对:内田枸杞子
来源:Chicago Reader
尽管《夜长梦多》久负经典之名,又代表了霍华德·霍克斯作为电影人的超高技艺,但在霍克斯的作品排行榜中,它却从未名列前茅——至少赶不及《疤面煞星》《二十世纪快车》《天使之翼》《逃亡》《红河》《峰火弥天》《妙药春情》《绅士爱美人》和《赤胆屠龙》,这几部皆是我最喜爱的电影。

《夜长梦多》
《逃亡》(1944)是霍克斯之前的作品,与之合作的有亨弗莱·鲍嘉、劳拉·白考尔、朱尔斯·福瑟曼和威廉·福克纳两位编剧、摄影师希德·希克斯以及作曲家马克思·斯坦纳。
而与之不同,《夜长梦多》既不是对社交行为及性行为的个人宣言,也不是对有限空间里的摇摆舞风格及自负的场景的抽象冥想,但是这部电影定期地提醒人们,这种类型的练习正是霍克斯最为擅长的。
大多数时候,导演都在充满干劲而挥洒自如地发展电影中错综复杂的侦查情节,其间未曾有任何磕磕绊绊——这是电影本身引人注意的技艺,但是这更多的是一次调和的胜利,而非毫无节制的个人表达。
霍克斯认为自己不过是一位具有绅士风度的运动员和技艺熟练的嬉皮士而已,而自从两位五十年代的古怪的影评人——美国的曼尼·法柏和法国的雅克·里维特——发现霍克斯是作者导演以来,他这样的自我认知就阻碍了用以研究其作品的批评方法。
他认为自我表达主要就是搞清楚要聘请谁、如何调教和关心自己手下的人以及如何在公司允许的范围内和这些人找些乐子。就像乐队首席钢琴师北西或艾灵顿一样,霍克斯知道如何最大程度地展现自己手下的人的才能。
有时候需要的是让一位演奏者与另一位相互对抗,有时候则是只需要知道什么时候要规划设计,什么时候要独奏,什么时候又需要为另外一位演奏者配和弦。
正如陶德·麦卡锡在他新写的长达756页的传记《霍华德·霍克斯:好莱坞的灰狐狸》(Howard Hawks: The Grey Fox of Hollywood)中确认的那样,霍克斯在拍《绅士爱美人》的时候,甚至没有费心安排曲目。
最近爆出很多艾灵顿的最佳曲子都出自比利·斯特雷霍恩之手,这让艾灵顿的光环受损,当与之相比,霍克斯(或者说这部电影)的声望并未减弱分毫。
艾灵顿的最佳音乐和霍克斯的最佳影片都极为关注一同生活及工作的人们的快乐,在权衡取舍——有时候甚至是敲竹杠——这些细小的交易事务中会涉及到我们对这些行为的认识,而这些认识只会让我们进一步感受了解到艺术家霍克斯的风格及品位。
就像法伯曾经指出的那样,霍克斯「整个的电影制作系统,就像是带有某种联系的秘密的思虑盘算,这种联系说的是涉及到人物、情节以及八英寸的帽檐的连结」,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大量的这类连结既发生在幕后,也发生在台前。
为了阐述这一观点,让我们来看看历史上《夜长梦多》的两个版本——一是1945年8月面对海外美军部队首映的版本,二是一年后国内上映的版本,也是更为著名的版本。
最近修复的第一个版本展现的并非是一部绝佳的电影如何变得更好或更坏,而是它是如何出于商业原因转变为另一种出色作品的。该版本还会向我们展示一直以来人们是如何解读或误读后来上映的版本中多位艺术家的自我表达,这些艺术家指的是霍克斯、鲍嘉、白考尔、福克纳、福瑟曼以及布拉克特。
多年来,人们普遍认为鲍嘉和白考尔在豪华酒吧中那次著名而精彩的对白——只有第二个版本的电影才有这场戏——出自福克纳之手,不过也有一些评论家认为是福瑟曼。
现在我们知道是相对被埋没了(以及完全没有得到承认)的菲利普·爱泼斯坦写的这场对白,他还参与了《萨卡布兰卡》的编剧工作。
在其他三位编剧离开该片剧组很长时间之后,杰克·华纳聘请了爱泼斯坦来完善鲍嘉和白考尔之间的戏,白考尔的形象也由此有了提升,但是,她后来在《夜长梦多》之前、《逃亡》之后上映且口碑不佳的《密使》中出演不适合她的角色,表现欠佳,损害了她之前的名誉。
白考尔的经纪人查尔斯·弗尔德曼具有很大的影响力,为了挽回白考尔受损的形象,他要求华纳尽快修改《夜长梦多》,大部分的重新拍摄、再次剪辑——以及至少有过一次重新配音——都是严格遵从他的建议来完成的。
白考尔和鲍嘉之间波动的关系使得这些修改之处变得复杂,偶尔也加强了这些修改,两人在拍摄《逃亡》的时候坠入爱河。在第一次拍《夜长梦多》的时候,鲍嘉还是别人的丈夫,他时不时地努力想要让婚姻变得美满,而霍克斯可能已经对白考尔有了心思,所以当鲍嘉和白考尔不需要拍戏的时候,他主要的兴趣就是让二人分开。
等到三人再次合作,为第二版本补拍新场景的时候,鲍嘉和白考尔已经形影不离了,结果,霍克斯与两人的关系也不比以往了。
虽然电影中的诸多改变明显都是进步之举,比如有关赛马的对白,但是这个过程中阐述了太多剧情,以至于接下来的半个世纪大家都在猜测到底是谁杀了司机欧文·泰勒。
霍克斯由此散布了怪谈,说剧组中没有一个人知道答案,还说当他打给钱德勒问他答案的时候,钱德勒说自己也不知道。然而,事实上福克纳和布拉克特为之前放映版本写的剧本已经完整地回答了这一问题,当他们的解释被移除之后,这一处本就复杂神秘的情节,在某些细节上也就变得难以理解了。
传记作家麦卡锡在比较该片的两个版本的时候写了一篇有趣的论文,他说「《夜长梦多》是霍克斯职业生涯中无可置疑的转折点。第一个版本表现了霍克斯极致地专注于叙事、古典的叙事原则以及由复杂交织的戏剧线索而决定的那种逻辑。
在修改过、不再那么直线式的版本中,可以看到他放弃了这些他之前为了追求『场景』而坚持了很久的特质,之前他追求常常令人振奋、关乎个别效果的场景,而现在他想要的场景则是很大程度都是建立在角色的基础上,而非情节和剧情的复杂度。
当霍克斯发现自己可以继续按此创作的时候,这样的想法让他变得勇敢,让他接下来的生涯里都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结果,他作品的意图及质量也都不尽相同。」
麦卡锡的假设——在他完成他的书的最后阶段,他看了该片第一版本的修复版,看完之后有一种难以遏制的冲动,想要喊出「我发现了!」——很不错,但也远非无可争辩。毕竟,霍克斯在《夜长梦多》之后的作品是更为线性的《红河》,而《战地新娘》《怪人》《峰火弥天》以及《金字塔》中则有了很多更加古典的叙事。
最终,他在《赤胆屠龙》和《哈泰利》之类的影片中找到了一种更加松散、不那么线性的电影制作方式——除非有人做出结论,说他在1934年的《二十世纪快车》这样的喜剧中就已经更加专注于「场景」而非故事线了,或者说《红河》中相对突兀的结局代表了霍克斯的第二种方法。
但是麦卡锡挑选了两个版本的《夜长梦多》作为霍克斯艺术品性——相对立的冲动影响了他绝大部分的职业生涯——的辩证性线索肯定是有一定道理的。
六十年代期间,大家对霍克斯的个性以及他艺术造诣依旧各执一词,很多人都浪费时间来比较他拍的钱德勒的《夜长梦多》和约翰·休斯顿拍的达希尔·哈米特的《马耳他之鹰》之间的优劣——而这两部根本没有可比性。
《马耳他之鹰》
那时候,我主要从霍克斯方面考虑,但现在,当以不同的方法比较二者的时候,我发现需要很多必要的额外因素才能作出二者没有可比性的结论。
显然,哈密特的剧本要比钱德勒的剧本和休斯顿基于哈密特原著的剧本都要好得多——更不用说大量「经典的」海明威式的内容。
显然比起霍克斯,休斯顿要更忠实于原著,而休斯顿的编剧团队则是比霍克斯的编剧团队更忠实于原著。不过我必须得承认,两位导演男子气的宿命论缺少了综合的道德内容。
休斯顿的萨姆·斯佩德可能要比哈密特笔下的斯佩德更加讨厌女人,霍克斯的菲利普·马洛可能要比钱德勒笔下的马洛更像是道德上的精英主义者,但不管是对于休斯顿还是霍克斯来说,这些变化都代表了两位导演的特点,也是让他们闪闪发光的原因。
在《夜长梦多》中,人们不得不估量鲍嘉性感的殷勤风度、对劳拉·白考尔饰演的角色的吸引力以及他一路上所遇到的轻浮的「天真姑娘」——最惹眼的是多罗茜·马龙饰演的书店店员和乔伊·巴洛饰演的出租车司机——他和电影都想努力把薇薇安的姐妹卡门(玛塔·威克斯饰演)和狡猾的安格尼斯(索尼娅·达林饰演)贬低为无法挽救、冷酷无情和空有性感皮囊的老鼠。
霍克斯对舒适的酒吧氛围配上这些女人的诱惑以及潇洒气质的幻想,都是建立在上述的对女人没有商量余地的排斥之上。
若是这里出现的这种排斥看上去比《逃亡》和《赤胆屠龙》中问题更大,大半是因为《夜长梦多》在总体上更缺乏情感和怜悯之心(除去对之前提到的女士们还有身处困境的可怜人表现出的一点柔软,在这里特指斯特恩伍德将军还有小伊莱莎·库克扮演的让人难忘的哈利·琼斯,刨除白考尔在赌场里的那首歌,更别提什么「团体精神」了。
对于我来说,这是两个版本《夜长梦多》中共同的缺陷——一种将人变为物件的冲动,并将他们驱逐人籍,这看起来更像是想象的失败,而不是受到启发的道德立场。
在霍克斯最后一部影片《擒贼擒王》中,有着相似但更为丑陋的立场,在《育婴奇谭》和《女友礼拜五》中各种形式的「麻木无情」更是阻止了我将它们列入霍克斯的佳作之中。)
我从来没有正式地与霍克斯见过面,但二十五年前的夏天,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期间,时任评审团主席的他邀请宾客到潘普洛纳一日游,还看了斗牛,那天下午我给他当了一阵子的随从。就像随行的其他人一样,我也问了霍克斯几个标准的电影相关的问题(「《逃亡》中白考尔唱歌的戏有一部分真的是安迪·威廉姆斯配音的吗?」)。
他也给了我标准的回答(「是的,是他配的,霍基·卡迈尔克还有其他几位演员的也是别人配的,但白考尔在《夜长梦多》中的声音是她自己的」——这话最多只能信一半,因为白考尔自己的声音最终也用在了《逃亡》的精剪之中。)
我对霍克斯的大体印象是我阿拉巴马的哥哥口中的「不错的小伙子」——一种带有傲气又和蔼可亲的健儿,总是泡在更衣室里,讲着过去自己总是对的而别人总是错的胜利事迹。
与这种行为相连的是绝望的情绪,而这种情绪又很容易感染霍克斯这样的人。
麦卡锡在他的简言中说,霍克斯「在导演最初的几部戏的时候十分没有安全感,以至于他因为呕吐,常常不得不把车开到路边。」
不过要是没有这样的绝望的话,我相信人们也不会记得他是一位伟大的导演:是他自负里更为黑暗、更为虚无的一面——他对空白的理解——赋予了他最佳作品形而上的力量。(还有其他电影人能传递出一种更为尖锐的赤裸的恐惧感吗?)
从各种渠道我们都了解到霍克斯对自杀的人都持轻蔑态度——在这一点上,安德鲁·萨瑞斯在《美国电影》(The American Cinema)中有很多引人联想的观点——但是这肯定是一种时常想要自杀的人所假设的自我保护的假面。
事实上,《夜长梦多》——一部几乎满是阴郁和冷酷的黑色电影,但其阴郁和冷酷又偶尔被温暖同性恋情的隐藏点和善意的色欲所打破——的两个版本描绘出一个不稳定的宇宙,这个宇宙中趣味和深刻的不确定性并存。发行版本在趣味上更胜一筹,其中的一些隐藏点甚至要更为舒适。
而较早版本则更清楚地追求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中思维上的推演——这不仅仅体现在解释司机死亡的时候,马洛在刚刚发生了谋杀案的小屋周边四处打探的时候也是如此(这时候只有无言的纯粹的影像制作,但发行版本中这里制作粗糙,早期版本好到能让人想起《赤胆屠龙》的片头)。
实际上,早期版本是一部好莱坞充满魔力的作品,它要比现在人们能找到的任何一个版本都要出色得多。
